活了一百万次的猫
今天（2008年4月2日星期三）注定是一个很特别的日子，在相隔了十七年后，我重新登上了小学讲台。
重新登上小学讲台，一方面是迫不得已，投身新教育实验，每一个人都必须是多面手，另一方面，也是内心的愿望，作为一个教师，只有在与儿童的接触中才能够使生命永不枯竭。之前我已经通过大量的录音录像观察了自己的课堂，花了一些气力翦除课堂上的枝枝蔓蔓。我知道障碍将不在于本体性知识，而在于对儿童的精细观察以及课堂上的反应速度。
1
早上7点30分，我选择了五年级三班来进行晨诵教学，估计费时30分钟，比一般的晨诵多出十分钟。
我选择了两首诗：
请容我懈怠（xiè dài)一会儿，来坐在你的身旁。我手边的工作等一下子再去完成。
不在你的面前，我的心就不知道什么是安逸和休息，我的工作变成了无边的劳役海中的无尽的劳役。
今天，炎暑来到我的窗前，轻嘘（xū）微语：群蜂在花树的宫廷中尽情弹唱。
这正是应该的时光，和你相对，在这静寂和无边的闲暇里唱出生命的献歌。
――泰戈尔：吉檀迦利
长歌行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我对自己的期望是：语言干净，将诗歌呈现给大家。如果要与生命相关联，可能还达不到，原因之一是驾驭能力，之二是并不真正了解这群学生。
学生到教室很早，在背《长歌行》，细心的麦子（五三班班主任）提前布置了预习――即使不预习，这首诗也是他们早就会背的。
走上讲台，感觉到心里很平静，正式上课之前，先让他们把这首诗读几遍，正式上课后则是齐读一遍，接下来问学生：“你们觉得这首诗里哪些地方还不太懂？”
有学生问：什么是“无边的劳役海中的无尽的劳役”？
这个问题我想到过，但是现场回答不是很清晰。我说，单就工作而言，只是无边的劳役之海，不在“你”的身边时，我的工作就成了无边的劳役海中的无边的劳役。
有学生问：什么是生命的献歌？
我说，有些歌是可以唱出来的，有的歌是不能够唱出来的，只能用生命去领悟。和“你”相对的时候，我的生命非常安逸自由，仿佛在歌唱一样。
接下来着重讨论一个学生提出来的问题：“你”是谁？我问学生：假如你是“我”，那么你希望“你”是谁？
答案是五花八门的：音乐、体育、科技、聊天（被我批驳回去了）、大自然、朋友……让学生重新朗读，并把答案填进空格里：
□□，请容我懈怠（xiè dài)一会儿，来坐在你的身旁。我手边的作业等一下子再去完成。
□□，不在你的面前，我的心就不知道什么是安逸和休息，我的学习变成了无边的劳役海中的无尽的劳役。
今天，炎暑来到我的窗前，轻嘘（xū）微语：群蜂在花树的宫廷中尽情弹唱。
这正是应该的时光，□□，和你相对，在这静寂和无边的闲暇里唱出生命的献歌。
这一部分其实应该是理解这首诗的关键，是与学生生命沟通的要害，可惜在这一块没有下大力气，只让一个女生一个男生分别填入自己的答案朗读各自朗读一遍。
接下来是分角色读。
（女生读）
请容我懈怠（xiè dài)一会儿，来坐在你的身旁。我手头的作业等一下子再去完成。
不在你的面前，我的心就不知道什么是安逸和休息，我的学习变成了无边的劳役海中的无尽的劳役。
今天，春天来到我的窗前，轻嘘（xū）微语：小鸟在花树的宫廷中尽情弹唱。
这正是应该的时光，和你相对，在这静寂和无边的闲暇里唱出生命的献歌。
（男生读）
请容我懈怠（xiè dài)一会儿，来坐在你的身旁。我手头的作业等一下子再去完成。
不在你的面前，我的心就不知道什么是安逸和休息，我的学习变成了无边的劳役海中的无尽的劳役。
今天，炎暑来到我的窗前，轻嘘（xū）微语：夏蝉在花树的宫廷中尽情弹唱。
这正是应该的时光，和你相对，在这静寂和无边的闲暇里唱出生命的献歌。
（女生读）
请容我懈怠（xiè dài)一会儿，来坐在你的身旁。我手头的作业等一下子再去完成。
不在你的面前，我的心就不知道什么是安逸和休息，我的学习变成了无边的劳役海中的无尽的劳役。
今天，秋风来到我的窗前，轻嘘（xū）微语：金黄的稻穗低着头彼此应和。
这正是应该的时光，和你相对，在这静寂和无边的闲暇里唱出生命的献歌。
（男生读）
请容我懈怠（xiè dài)一会儿，来坐在你的身旁。我手头的作业等一下子再去完成。
不在你的面前，我的心就不知道什么是安逸和休息，我的学习变成了无边的劳役海中的无尽的劳役。
今天，飞雪来到我的窗前，轻嘘（xū）微语：雪野下的生命轻轻地发出梦呓。
这正是应该的时光，和你相对，在这静寂和无边的闲暇里唱出生命的献歌。
（齐读）
请容我懈怠（xiè dài)一会儿，来坐在你的身旁。我手头的作业等一下子再去完成。
不在你的面前，我的心就不知道什么是安逸和休息，我的学习变成了无边的劳役海中的无尽的劳役。
每天，不同的风景来到我的窗前，轻嘘（xū）微语：四季都发出不可言说的快乐的音调。
这正是应该的时光，和你相对，在这静寂和无边的闲暇里唱出生命的献歌。
没有过渡，直接进入《长歌行》，读一遍，背一遍，然后解释全诗，再问学生：你最喜欢哪一句？
第一个学生喜欢“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第二个学生喜欢“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
让学生猜：老师最喜欢哪一句？
第一个学生就猜出来了：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我解释我喜欢这一句的原因，温暖的阳光遍布恩泽，自然界的万物都发出光辉。我讲到每天早上骑自行车来学校的路上，看到路边的花啊草啊，在阳光下闪光的样子，感觉到春天无比美好。而生命也如这春光，老师、父母也是温暖的阳光，而同学们沐浴在这阳光中，就应该努力地“生光辉”，而“生光辉”的办法，便是不教一日虚度，尽可能地让生命散发出光彩。
接下来出示一个问题：
这两首诗，一首诗说：“请容许我懈怠一会儿……”一首诗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你认为矛盾吗？为什么？
一个女生站起来说：不矛盾，因为诗中说“请容许我懈怠一会儿”，就是说他一直在努力地工作学习。
说得多好啊！
于是大家齐读下面这段作为结尾：
请容我懈怠一会儿，来坐在你的身旁，我手中的作业等一下子再去完成。
不在你的面前，我的心就不知道什么是安逸和休息，我的学习就变成了无边的劳役海中的无尽的劳役。
今天，温暖的春光处处散布她的恩惠，大自然中的一切都充满生机。转瞬间，瑟瑟的秋天就会来到，万木会凋零衰亡。
生命如此短暂，此刻正是应该珍惜的时光，和你相对，在这静寂和无边的闲暇里唱出生命的献歌。
读到一半的时候，铃声响起，晨诵在铃声的伴奏中结束了。
坐在办公室里开始看录像，优点是语言干净，不枝不蔓。不满意的地方很多，最重要的是缺乏节奏感，语速太慢，泰戈尔的诗没有能够与学生的生命相互编织。虽然读了许多遍，但缺乏最初的理解与感动做基础，效果便大打折扣。于是进一步地领悟了晨诵的特点，只有诗歌真正地打动教师，并经由教师传递给学生，然后才能够真正地实现“与黎明共舞”。
2
下午第一节，换了五年级十班，提前跟周信东老师说明，我要讲30分钟绘本《活了一百万次的猫》。
课件是干国祥以前做的，我做了些修改。在临上课前15分钟，我又临时做了修改，加入了这样两张PPT：
其实在选择《活了一百万次的猫》的时候，我的心里一直都在想的是我曾经养过的一只猫，并且那也是一只虎斑猫。它身材修长，弹跳力很强，可惜误食了邻居家跑过来的吃了鼠药的老鼠，也中毒了。妈妈用了许多方法拯救它，都没有成功，它终于死掉了。那是童年一件非常伤心的事情，从此以后，我们家没有养过任何宠物。
故事上得很简单，在讲述的过程中，不断地插入问题：虎斑猫啊虎斑猫，你为什么不想成为□□□□□□□的猫？
孩子不断地回答，有的被打回去，有的未置可否，反正重要的是故事本身。
故事里有两处关键：一是虎斑猫为什么不愿意做宠物猫？二是虎斑猫为什么会喜欢上白猫，并决定不再活过来？
第一处问题，我让同学做一个选择：你愿意做一个自由自在但是却经常挨饿随时会遭遇威胁的野猫，还是一个虽然失去自由但是衣食无忧的宠物猫？
大约有三分之一的同学选择了做宠物猫，另外三分之二的同学选择了做野猫。当时我在想，学生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在真实的情境中，其实选择做野猫的同学会极少，在故事情境中，他们受到了什么样的暗示？
选择做野猫还是宠物猫，实际上是一种两难，其中包含着自由与安全的悖论。而这些无法传递给孩子，他们也无法真正理解，于是我只能告诉他们，这种选择无所谓正确与否，但是不同的选择导致不同的命运，选择野猫，你获得了自由，但就得承受相应的代价，选择了宠物猫，你变得衣食无忧，但就得付出自由的代价。
第二处问题有点乱，我感觉到自己在课堂上无法转过来。虎斑猫为什么不喜欢那些献殷勤的猫而喜欢白猫？原因是它不愿意成为别人的宠物，自然也不愿意别人做它的宠物，而白猫没有失去自我，因此虎斑猫喜欢她。
但是更重要的原因我无法在课堂上让学生体会到，那就是什么是真正的爱。真正的爱不是成为别人的宠物，也不是做别人的宠物，真正的爱不是只喜欢自己，而是尊重别人的感受，喜欢对方胜过自己。在生活中，那些喜欢自己胜过一切的人往往是缺少爱的能力的人。
我不太了解这群孩子的思维水平，因此许多问题便被吞回去了，讨论到“因为虎斑猫爱上了白猫，而真正的爱，一次就够了”这个地方就结束了。
因为这些遗憾，我决定下周开放周接着演绎《活了一百万次的猫》。
是为记。
2008年4月2日星期三
